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肥胖治疗正从“短期减重”转向“长期疾病管理”
整理:易艾蓝
审核:曲伸教授
2026年6月,美国糖尿病协会(ADA)第84届科学年会在新奥尔良落下帷幕。今年的会场内外,减重药物依旧是焦点,但讨论的热点已悄然从“谁的减重幅度刷新纪录”转向“停药后体重如何维持、序贯治疗如何推进、长期代谢结局如何保障”。
这一变化背后,折射出学界对肥胖本质认知的持续深化。会议期间,医学界内分泌频道现场采访了同济大学附属第十人民医院代谢管理中心曲伸教授,围绕减重治疗的长期管理、体重非依赖性获益及代谢健康型肥胖的争议等核心议题,进行了深度对话。以下整理自采访内容。
从“减重竞赛”到“长期管理”:肥胖是慢性病,不是突击战
曲伸教授开门见山地指出:“过去我们减重只关注体重的绝对下降,后来逐渐认识到应当减少脂肪总量,而现在更进一步,聚焦于引起代谢紊乱的核心——内脏脂肪。在减脂过程中,既往大家更多关注短期的减重幅度,但临床实践表明,更大的挑战在于停药后的体重反弹。”
这种认知转变直接推动了治疗理念的升级。大会期间,ADA发布了首部《超重与肥胖诊疗标准》的“成人筛查、诊断、评估与分期”章节,明确将肥胖定位为需要长期管理的慢性疾病。指南特别指出,达到减重目标后不应贸然停药,而应在评估个体耐受性的基础上继续使用维持剂量,以避免体重反弹及相关并发症的恶化。
然而现实并不乐观。观察性数据显示,46%~65%的超重或肥胖患者在启动胰高糖素样肽-1受体激动剂(GLP-1 RA)治疗后一年内即停药,而停药后反弹幅度往往与初始减重效果成正比。今年大会上涌现了大量关于长效制剂的研究,如针对基于司美格鲁肽的每月一次注射候选药物的动物实验表明,单次给药即可实现整月减重;且由每周注射转换为每月一次注射后,动物的体重并未出现反弹,减重效果得以持续。
曲伸教授评价道:“现在药物越来越注重耐受性,副作用越来越少,甚至有的可以免去滴定步骤,直接达到减重效果,满足了临床长期用药的要求。”他进一步强调,肥胖控制需要长期用药,而药物创新的方向也正由临床需求推动,包括延长给药间隔(两周、一个月乃至更长),以提高患者依从性。
体重之外:减重药物的“心肾获益”独立于减重幅度
第二个被广泛讨论的话题,是减重药物带来的体重非依赖性获益,即心、肾等靶器官的保护作用,并不完全依赖于体重下降的幅度。
这与曲伸教授一贯强调的理念高度一致:“减重的目的不是单纯减体重,而是改善代谢异常。”今年ADA大会上,以司美格鲁肽为代表的GLP-1 RA类药物再次展示了扎实的心血管结局数据。心血管结局试验SUSTAIN 6显示,对于合并心血管疾病或高危因素的2型糖尿病患者,司美格鲁肽显著降低主要心血管不良事件(MACE)风险达26%,其中非致死性卒中风险降低39%;进一步分析表明,这一获益独立于降糖作用和基线体重指数(BMI),提示其可能具有直接的心血管保护效应。
与此同时,曲伸教授还提到,本届大会进一步延伸了“减重质量”这一议题,即在追求体脂减少的同时,如何最大限度地保留肌肉量与躯体功能。针对减重过程中的体成分变化,有专家引用了“25%法则”作为经验参考,指出在典型的减重过程中,瘦体重(主要包括骨骼肌和骨矿物质)的流失约占总减重量的四分之一。如何通过药物选择、营养干预与运动方案优化减重构成,尽可能降低瘦体重的丢失比例,已成为当前肥胖治疗领域新的研究热点。
“代谢健康型肥胖”:一个亟需重新定义的概念
今年ADA大会上,代谢健康型肥胖(MHO)再次引发激烈争议。支持者认为,该概念有助于风险分层和资源分配,让真正低风险的肥胖者避免过度干预;反对者则指出,它制造了“健康的胖子”这一认知误区,反而延误干预时机。
曲伸教授对此态度明确:“这个概念到了该被重新定义的时候了。”他指出,目前肥胖的分型多基于表型特征,而表型仅是临床表现的集合,无法反映个体病因的差异性。“代谢健康型肥胖”本质上是一个动态的、过渡性的状态,而非稳定的生物学分型。有研究显示,约30%~87%的代谢健康型肥胖个体会随时间推移进展为代谢不健康状态;当然,也有部分代谢异常的肥胖者在有效干预后可恢复代谢正常。这恰恰说明,以代谢指标作为健康与否的分界,并不能指导病因学层面的精准治疗。
长期的循证数据也支持这一观点。今年6月发表的一项基于希腊ATTICA研究20年随访数据的分析显示,与代谢健康正常体重者相比,代谢健康型肥胖者的心血管疾病风险独立增加39%。换言之,所谓“代谢健康型肥胖”很可能只是从“代谢正常”走向“代谢紊乱”过程中的一个中间过渡状态。
曲伸教授表明,肥胖临床评估与治疗未来方向应从病因出发进行精准分型,而非仅依赖代谢指标。他强调:“肥胖的病因比糖尿病、高血压更复杂,涉及遗传、环境、行为等多因素。”他早年提出的“红白黑黄”四色分型正是这一思路的探索——通过口服葡萄糖耐量试验(OGTT)和胰岛素测定等客观检测,将肥胖分为高胰岛素型、高尿酸型、黑素皮质素受体4(MC4R)通路异常型及脂代谢紊乱型等不同亚型。不同亚型的肥胖患者对GLP-1受体激动剂等药物的反应各异,基于病因的分型将有助于实现真正的个体化治疗。
结语
从“减重幅度竞赛”到“长期健康管理”,从“体重数字”到“心肾代谢全面获益”,从“代谢健康即安全”到“重新定义肥胖分型”,2026年ADA大会释放的信号清晰而强烈:肥胖治疗的终极目标不是体重秤上的数字,而是患者长期的生活质量、健康寿命和全面获益。
而要达成这一目标,仅靠单一科室的“头痛医头”式干预远远不够,更需要一套从管理架构到治疗策略的系统性变革。这也正是曲伸教授始终倡导的体重管理理念——“中心化管理,个体化诊疗”,即打破碎片化的专科会诊模式,以肥胖为中心整合多学科资源,同时基于患者病因分型与代谢特征制定因人而异的治疗策略,两者互为支撑,共同构成肥胖长期管理的实践框架。肥胖管理是一场需要医患共同参与的持久战,药物是重要武器,但策略、耐心和个体化方案,才是制胜关键。

责任编辑:贾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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